选择字号:更大 更小
本文共阅读 265 次 更新时间:02-06-2010 04:00:00
婢作夫人徒自苦—评余秋雨《钟山风景区整治碑》
西方朔

著名的“文化大师”余秋雨先生,在遭遇“含泪门”、“捐款门”、“富豪门”之后,“屋漏偏逢连夜雨”,接踵又来了“碑文门”!

  报载,2009年12月4日一大早,许多南京市民就直奔中山陵所在的梅花谷,瞻仰前一天由余秋雨揭幕的《钟山风景名胜区环境综合整治纪念碑》(以下简称《钟山风景区整治碑》)。这是一块来自安徽的天然巨石,长12米,高4.8米,厚1.6米,重达136吨,高度超过一层楼,的确雄奇壮伟。 中山陵园林管理处可谓倾巨资,竭人力,一心要做不朽文章。碑的正面是书法家管峻书写的“龙”字(不知是何命意?),背面则以阴文镌刻余秋雨所撰并手书的碑文。

  有人说,“从此南京钟山风景名胜区结束了千年无碑文的历史”。其实,这一说法十分荒谬!钟山,位于南京东郊,古称金陵山,汉代称钟山,东晋时改称紫金山。诸葛亮曾以“钟阜龙蟠,石城虎踞”形容建业(今南京市)形势之险要。吴大帝孙权死后葬于附近的梅花山。南朝时,佛寺前后多达数百,北宋政治家王安石晚年,退居山之西南麓,死后亦葬于此。 明太祖朱元璋的明孝陵在钟山第一峰的中茅山南, 伟大的民主主义革命家孙中山先生的中山陵,则在中茅山南坡东侧。南坡还有灵谷寺、廖仲恺与何香凝墓,西麓有玄武湖,东麓有邓演达墓。山的第三峰天堡山有紫金山天文台……这么多的名胜古迹,仅仅明孝陵陵区,今日就存有《神烈山碑》、《神功圣德碑》以及康熙帝手书的“治隆唐宋”石碑,怎么会一下子变成“千年无碑文”,但等余大师来填补空白呢 ?

  碑,即其上刻文字的大石块。上古帝王登临山岳, 往往立碑,秦代称为“刻石”。秦始皇五次出巡,留下了峄山、泰山、琅邪、芝罘、东观、碣石、会稽七石。汉以后也用于宫庙与墓圹 ,以称颂赞美前人。明人的《文体明辨序说》曰:东汉以来,作者渐盛,故有山川之碑,城池之碑,宫室之碑,桥道之碑,坛井之碑,神庙之碑,古迹之碑,风土之碑,灾祥之碑,功德之碑,墓道之碑,寺观之碑……作为代替彝鼎等青铜器,以期不朽。因而,碑文成为一种文体。《钟山风景区整治碑》介乎“古迹之碑”与“功德之碑”之间。其写法,或主叙事,或主议论,或叙事而参以议论,自由度相当大。

  与上次余秋雨的泰州《望海楼新记》一样,此文一出,即引起一片大哗,以致接连遭到学者与网民的猛烈炮轰。仅在一周之末,南京多家网络论坛上都出现了声讨这篇碑文的帖子:有的直指碑文“文理不通,文白相杂,非骈非散,空洞乏味,牛头马尾,上下脱节”,有的认为,此碑如今是“钟山最令人作呕的一景”。网友们无一例外对余氏碑文感到“恶心”、“无语”。不止一篇评论指出文中明显的硬伤。如碑文提到钟山“风雨苍黄,历尽浩劫,日渐颓芜” ,网友驳斥道:钟山何时日渐颓芜过?自民国时建中山陵,设天文台,任人瞻仰游览,青山绿水处有农户,炊烟缭绕中显生机。余秋雨对南京,对紫金山的历史全不了解,惟知迎合园林管理处,他是乱说一气!”

  据《华西都市报》报道,前此,重庆某大学“扫盲中心”的《新编实用扫盲教材》,对现代“文盲”的范围重新作了定义。新定义一出,引发网友热议,有网友发起"华语世界文盲"的评选。余秋雨大师竟在评选中一举荣登榜首,成为"华语世界第一文盲"。其列入"第一文盲"的理由是“无病呻吟,空追求文采而没有真情实感。”他为南京钟山景区所作碑文,是名列"文盲"的证据之一。 

  有网友感叹:唐代大诗人杜甫, 因为有忧国爱民之心而名垂千古,今有余秋雨为钱财与曝光率而上电视;宋有陆游“但悲不见九州同”而遗命子孙,毋忘祭告,今有余秋雨见“斥资五十亿,搬迁十三村,移民两万余”,劳民伤财,而叹为“经典”。余秋雨这样的作家,已经成为“书商”,只是意在赚钱,再也写不出有真情实感的文章。网友“水琉璃”表示:当文人趋于物质和功利以后,一切都腐化变质了,除了商业价值,再无其他。

  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张生表示:“余秋雨的钟山碑文,刻在石头上,但我希望周围杂草速生,藤蔓疯长,将其遮盖;如果石质疏松,不久崩解,更是喜出望外。”

  文为心声,语言是人思想感情的外化。古人论文章,讲究“义理、考据、词章”,以为三者缺一不可。有义理(思想)而无考据(事实依据),文章的思想性不能落到实处;有义理、考据而无词章(修辞手段),则缺少艺术魅力,没有趣味风韵,“言之不文,行之不远”。如果单讲词章,不讲义理与考据,那就是下品,满纸浮言,排比铺陈而已。任你巧舌如簧,也难打动有鉴别力的读者。

  我认为,余先生这篇碑文,失败原因有三:

  其一,全无史识。谈论史事,才、学、识三者,识见第一。中山陵是钟山的灵魂, 孙中山先生推翻满清王朝,肇建亚洲第一个民主共和国,使中国二千多年来的专制帝制结束,这是何等的勋业!而余秋雨仅仅把中山陵视为一个旅游景点,以虚无飘渺的“伟人身影”四个字敷衍了之。不但如此,一则以 “大明王气”与“伟人身影”对举,再则云“重修两大陵墓”,将明孝陵与中山陵相提并论,不能不说是思想陈腐,全无史识的表现。

  其二,缺少史料,不懂考证。既写钟山,钟山自有钟山的历史,首先与孙中山有关,与民国史有关。去扯什么“步步皆是六朝熏风,南唐遗韵”。钟山有什么“六朝熏风,南唐遗韵 ”?南京为六朝及南唐旧都, 那是南京之事;南唐二主陵位于南京市南郊祖堂山,与钟山并不相及;说钟山如今还“隐隐可见大明王气”,纯属白日见鬼。早在清初孔尚任写《桃花扇》时,它就是“野火频烧,护墓长楸多半焦。山羊群跑,守灵阿监几时逃?鸽翎蝠粪满堂抛,枯枝败叶当阶罩;谁祭扫?牧儿打碎龙碑帽”了(【驻马听】)。而今修缮一新,当然是必要的,但“王气”云云,非梦呓而何?余秋雨在《望海楼新记》中写北宋欧阳修、范仲淹及南宋初的岳飞、陆游来登南宋末之楼;把一个州官宴士之所写成“袈裟如云,佛号盈耳”的佛寺,说离宋亡五十年的时代是“盛世”云云,皆属此类信口开河。

  其三,不明文章体裁。碑文要求记叙为主,简劲凝练,不是抒情散文,尤忌套语浮词。余大师向来但重词藻,不问体裁。余文津津乐道的“每当清秋时节,重重悲欢归于枫叶,滔滔故事凝于静穆。山岚夕阳,明月林禽,真可谓中国文化之最高诗境也。”也许是不坏的旅游广告词,却不能写于碑上。这些句子非驴非马,半文不白。下面的“无奈龙虎际会,风雨苍黄,历尽浩劫,日渐颓芜。”就更加胡说了。什么是“龙虎际会”?哪里有“日渐颓芜”?最可笑的是余先生自己生造的“中华文明,由此增一聚气之谷,读解之门 ”和“方落数语,已烟霞满纸,心旷神怡”两句,前者类似风水先生骗人的鬼话,后者将用于赞美别人文章书画境界开阔,美不胜收之语,用于自身,结果成了笑柄!这种颠倒主客,余先生可不是第一次!

  余大师的文章,一辈子就失败在“为文而造情”,失败在只在词藻上下功夫, 失败在自命风雅,而不通历史,不讲史实,空谈“文化”。这样自己也丝毫不感动的文字,和硬挤出来的眼泪一样,怎能具有动人心魄的艺术力量?

  余先生曾多次标榜,他不担任任何社会职务,貌似不问世事的隐士,却做着若干地方政府的文化顾问;明明是参与走马观花的商业旅游,却自命为“独自考察世界几大文明”;明明写的是散文随笔,却自称是“散文性的文化通史”;明明在以“国外反華势力”对遇难学生家长相威胁,却装成是“含泪劝说;明明是想写“文言文章”,却自称写的是白话,之乎者也,半文不白,酸文假醋;其一个“伪”字,深入骨髓,欲其感发人心,不亦难乎?

  余先生步南宋江湖派的后尘,走明代“山人”的路子,写帮闲文章,是他的自由选择。但文言基础不过关,离江湖派、“山人”之文尚且一万里,却要写大文章,意图不朽,山川何辜,遭此荼毒?这就不能不叫天下人嗤之以鼻了!

   要写碑刻文字,即使现在日夜看《史》、《汉》、《文选》、八家之文、桐城之派,也需要二十年功夫。不禁使人感叹:万恶的大批判写作组啊,误人青春!

  2010年1月17日星期日


  【附录】余秋雨原文

  华夏大地,美景无数,却有寥寥几处,深嵌历史而风光惊人。其中之一,在南京钟山之麓。此地山雄水碧,古迹连绵,徜徉其间,步步皆是六朝熏风,南唐遗韵;隐隐可见大明王气,伟人身影。每当清秋时节,重重悲欢归于枫叶,滔滔故事凝于静穆。山岚夕阳,明月林禽,真可谓中国文化之最高诗境也。

  钟山风景,美则美矣,无奈龙虎际会,风雨苍黄,历尽浩劫,日渐颓芜。所幸得逢盛世,重新打点江山,南京人民于甲申之年启动整治宏图,斥资五十亿,搬迁十三村,移民两万余,增绿七千亩,新建栈道,呼集物种,辟出诸多公园,重修两大陵墓,一时气象万千,如画卷新展,岭苑初洗,经典再现。金陵古城,自此更可俯仰岁月,迎迓远近;中华文明,由此增一聚气之谷,读解之门。主事者命余作文,方落数语,已烟霞满纸,心旷神怡。

  余秋雨己丑秋日文并书